有言 | 在票房三连败之后,众筹成功的《魁拔4》能起死回生吗?

by 有言

作者:孟祥涛

  武寒青曾希望将自己与丈夫王川创办的青青树动漫打造成中国的漫威,《魁拔》就是这份远大蓝图的第一笔。只不过市场并没有回应这份期待,摆在她面前的现实冷冽且沉重。今年5月11日,壮志未酬的武寒青因患结肠癌不幸离世,令人扼腕。

  6月8日,《魁拔》系列动画的导演王川在摩点网上发起《魁拔4》的众筹,不到九个小时,就已达成100万元的众筹目标。但比起一部动画长片动辄三四千万的成本,这不过杯水车薪。

  六年前的2011年,《魁拔1之十万火急》甫一面世,便在业内外取得良好口碑,票房却只有区区350万人民币,接下来的两部续作,同样赢了口碑,输了市场,票房只在两三千万上下,亏损巨大。此后,青青树宣布,系列的第四部将无限期延后,引得一片唏嘘。但就在近一两年,《大圣归来》、《大鱼海棠》等国产动画电影的票房井喷,则是让人感叹《魁拔》的生不逢时。

  王川其实想透过《魁拔4》的众筹告诉潜在的投资者,这部作品一直都有人喜爱。按照官方说法,在完成100万元的众筹目标之后,《魁拔4》电影将在8月正式开始制作。

  因为人生伴侣兼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武寒青女士的离世,这次王川导演只能独自启程。

  《魁拔》诞生记

  在《魁拔》这个作品之前,青青树在原创动漫领域,已经颇有口碑,《西游记》、《哪吒传奇》等皆出自这个团队之手。那时公司每年的纯利润已达上千万,业务形式主要是外包,青青树只对内容负责,品牌属于别人。

  转折点发生在2004年,彼时国家广电总局发布了一系列文件,对进口动画片在电视的播放比例和时间做出了限制,同时出台国产动漫扶持政策,对电视台播放的动漫提供每分钟最高可达3000元的补贴,大量骗补公司应运而生,行业乱象初现。在动漫市场原有秩序改变的前提下,在武寒青看来,没有必要去和其他公司血拼价格,而是要挖掘和深耕自有品牌。

  当武寒青和王川1982年走进北大中文系的时候,时代正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底色。存在主义、无政府主义、新保守主义等各色思潮纷至沓来,原本的价值体系被消解和重构,周遭的一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发生着变化。年轻人们愿意相信,历史将触底反弹,他们更愿意相信的是,历史将由自己创造。

  这份乐观在八十年代末戛然而止,不过,在包括王川和武寒青在内的部分亲历者身上,这份理想主义的情结得以保存并延续。两人希望能打造出属于中国自己的超级英雄,因为“中国不能只有一个孙悟空”,这份心愿也被寄托在了《魁拔》身上。

  武寒青生前对《魁拔》寄予很大期望,希望打造一艘承载动漫、玩具、图书、游戏等全产业链前进的航空母舰。为此,宏大的世界观必不可少,也就是要打造一个打通二次元与三次元的全新世界。在长达数年的打磨剧本过程中,团队成员对每个故事细节都针锋相对地讨论、完善,一个活跃着各类种族的虚拟世界也因此得以诞生。为了使整个世界观更为充实与完整,团队不仅为每个出场人物都准备了人物小传,甚至写出了长达几十万字的《魁拔之书》,对其中细节进行完整描述。

  在这个虚拟世界中,每隔333年,一位强大妖兽魁拔会降临人间,并带来无尽灾难,蛮大人和其养子蛮吉以妖侠为奋斗目标,投入到消灭魁拔的冒险历程之中。主人公蛮吉是一只小猴子,名字取自“monkeyking”的谐音,被赋予了朴实、坚持和善良的品质,洋溢着少年热血。其主要目标受众定位在青年男性群体,以此撬动后续产业链,在武寒青看来,这一群体的消费能力更强,《变形金刚》也往往要优于《白雪公主》。

  但票房接二连三的折戟,让武寒青原本的设想尽付东流,在惋惜之余,我们不禁要问,《魁拔》系列失败的原因何在?

  “中国人做的日本动画”

  以二次元产业较为发达的日本为例,一部剧场版动画长片的推出,往往属于一部完善作品的后期行为。其惯常的生产链条为,动画制作厂商选择目前在各大杂志连载的人气番作或知名轻小说作为改编对象,启动TV版动画连载,在人气得到进一步确认之后,再启动剧场版。

  其逻辑在于,在剧场版上映之前,作品就已具备广泛的受众基础,这既即节省了宣传费用,也收获瞄准特定群体的稳定票房。《魁拔》一开始的设想也是先启动TV版,只不过当时没有哪家平台愿意接受八万人民币一集的报价,无奈之下,只能推倒重来,转而剧场版推出。在日本动漫行业研究者枫树看来,动漫产业不是乔布斯的苹果手机。“你想用一款产品来颠覆市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可能性是像种树一样,慢慢等待你作品果实的长大。在动漫领域,很难出现乔布斯。”

  而就故事内核而言,《魁拔》同样问题多多。完全建立一套新的世界观系统的尝试值得肯定,却不值得效仿,因为其割裂了与现实时空的连接。魁拔世界的主要元素都是全新的,甚至魁拔这个名字,如果不加以解释,观众完全不知所云。

  如《海贼王》、《火影忍者》、《死神》、《家庭教师》等日漫大热IP,都是全新的世界观,但同时也与人们熟悉的现实时空保有紧密的联系。把海贼、忍者、死神、黑手党等原本具有负面含义的形象逆转,并赋予新的友情、热血、青春内涵,给人耳目一新之感,观众在消费过程中也不会有任何障碍。

  不仅未能与现实时空建立紧密的连接,《魁拔》系列与中国传统元素之间也有较远距离。除了出场人物嘴上说着中文之外,完全是日漫的风格,并无本土化的意味,与受众无法产生亲密的联系,甚至出现了“中国人做的日本动画”的指责。

  《魁拔》中反派雪伦与日漫反派大蛇丸的迷之相似

  而以制作水平论,《魁拔》系列显示出了较为成熟的制作技艺,但并不惊艳,无法将自来水的口碑传播有效扩大。一部动画的制作周期很长,而《魁拔》原本五部曲的设定也使得观影空窗期大幅拉长,消耗观众的耐心,看第二部的时候很难记起第一部的内容,而系列之间故事的无缝连接,必须看完前作才了解后续的进展,也将很多非死忠挡在门外。为了保住第一部来之不易的观影群体,第二部第三部仓促上马,导致了质量的下滑。

  宣发失误 资金掣肘

  《魁拔1》上映的时候,青青树方面甚至没有委托发行公司,而是产品经理在影院门口发传单了事,排片场次惨淡。

  《魁拔2》宣发时,在第一部票房失利之后,有感于当时二次元人群的规模过小,发行公司参考了当时市场环境,将影片定位为合家欢电影,整体的宣发风格、方式、人群都以中小学生为目标人群,将档期定在六一档。可看过《魁拔》的人都知道其庞大的世界观和复杂的故事不是一般中小学生所能招架的。虽然青青树方面对此有所质疑,但最终没有坚持,认为发行还是要由专业人士来判断。

  等到了《魁拔3》上映之时,片方吸取教训,与万达和阿里娱乐宝达成合作,但档期定在了所谓的黄金档十一,排片竞争惨烈,与《心花路放》、《小时代3》正面碰撞,导致只有每天早晨九点到十一点的排片,原来约定的排片比例并未得到兑现,让很多去影院看片的粉丝找不到片子而误认为是片方跳票。

  到后来,为博眼球,官方甚至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宣传,例如买营销号微博将动画角色P上苍井空的脸,引得死忠粉丝激烈反弹。

  在美国,超级英雄电影最终收益之中,电影票房只占到很小的比例,大量收益来自于衍生品的授权,而在国内,由于盗版的猖獗,这部分收益往往与片方无关,《喜羊羊》衍生品的盗版经营商利润就是正版经营商的四倍以上。

  青青树方面在产业链拓展方面也进行了诸多尝试:发布授权手游、推出图书产品,涉足AR游戏等等,但都效果不彰。连载动画《魁拔妖侠传》由于经费短缺,没有获得良好口碑。青青树融合西游IP,推出网剧《狠西游》也并未激起多大浪花。国内完整的动漫产出链条大部分掌握在奥飞、光线等巨头手中,单一制作公司很难突破。

  根据融资信息,截至目前,青青树一共接受了四次融资:2008 年清华启迪注资青青树,具体数额未知,但公开信息中可以得知这笔投资的量级是数百万;2010年,徐小平以个人名义注资两千万,用于海外发行;2013 年,国海创新资本管理的国海坚果创投投资了青青树,这一次的投资量级增加到了“数千万”。

  动画电影每一集的制作成本在3-8万人民币,即便以上三次的融资的加持,仍然改变不了青青树捉紧掣肘的资金困境,最艰难的时刻,王川和武寒青甚至卖掉了自有住房,在后者患病期间面临着被房东扫地出门的窘境。

  在宣布《魁拔4》无限延期之后的2015年,青青树获得了天风证券的近亿元融资,或许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在长达两年的时间内,除了零星推出几部少有反响的作品之外,青青树陷入空转,已融得资金也被烧完,使得王川不得不通过此次众筹像潜在投资人隔空喊话。

  在阳光未曾照耀的地方

  在《大圣归来》之前的漫长岁月,国内动漫人处于一种十分边缘的状态,要么从事咿咿呀呀的幼儿向作品制作,要么接受日本的代工订单。《大圣归来》的票房成功给予从业者和投资人极大的刺激,前者认为终于有机会一展身手,后者则认为这片市场大有可为。

  而接下来《摇滚藏獒》、《小门神》等电影的接连失利,则是如一盆冷水浇下,让人从头顶凉到脚心。尤其是后者,占尽天时地利,却仍旧一败涂地。或许对国产动画电影而言,成功只是侥幸,失败才是必然。

  在《大圣归来》一马当先的背后,在阳光未曾照耀的地平线,世界依旧阴冷暗淡。投资人们对于动画电影近乎赌博般的风险心有余悸,《魁拔》系列三连败的“黑历史”,加之几轮融资之后复杂的股权结构,是否有人还向王川伸出橄榄枝?我们不得而知。对于《魁拔》系列的未来,只能谨慎期待,而不敢盲目乐观。

  国产动画电影与日美成熟市场的工业化和市场发育程度上的差距达二十年以上,而能将时间带来的差距弥合的,也唯有时间。像《魁拔》之类的先行者们或许有着种种问题,或许不会收获应有的回报,或许将沦为炮灰,或许看不到那个他们曾孜孜以求的未来。但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先行者的足印注定长存,因为发生过总会留下痕迹。